朦胧之中,我像是站在某座玻璃房外。玻璃房里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浑身上下已经没了人形。

这是哪里?我抬起头来环顾四周。对了,这里就是“国家保健所”的隔离病房。

“非常抱歉……不管是常规的,还是冒险的,所有的疗法都用在患者身上了,但除了造成副作用之外,别无办法……”

“老公!”我身旁的女人双手贴着玻璃,撕心裂肺地哀嚎着。我转过头去,才发现那是我妈。我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抱住她,但却抱了个空,只在我怀里留下一只小小的骨灰盒,上面贴着她的照片。

这是在船上了。一位年轻人站在我的身边,怀里也捧着一只木匣。

“姐夫,请你救救弥生姐吧!她已经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了……”

“即使是卖肾卖血,黑市里的钨酶针剂,我也是弄不来的。”我靠在栏杆上,一字一顿地让这句没有半点人情味的话滑出我的喉咙。“我能为她做的,或许只有固定的大楼公墓而已。”

骨灰盒都放到了水中,接下来将要沉入小笠原附近深海墓场的,便是能为后人指定坐标的定位锚——我们都将它叫做“墓碑”。

但吊车上挂着的,似乎并非是黑灰色的金属箱……我定睛一看,那就是被绑得严严实实的渡部拓志!

我刚叫喊着冲出去阻止吊车的行动,渡部拓志身上的挂钩就忽然松脱,只在波涛间留下了一朵巨大的水花。

与此同时,那水花就似乎勾动了什么天雷地火。

海面、天空、整个世界在一瞬之间凝固,继而崩塌成无言的黑色。

而在我将要迷失在这里之前,这个单调到极致的场景边缘忽然就传出了几丝叫喊声。我猛地一吓,忽然就睁开了确实存在的眼皮,听觉也在同一瞬间苏醒了。

“啊,他醒了。别喊了,这位先生,别喊啦。他的听力也受损了……”

刺眼光芒中模糊的人影站直了身子。我定了定焦,吸了吸鼻子——可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而吸进鼻腔的满是消毒药水的味道,所以我下了判断:这里是医院,不是黄泉路。

原来我还活着。等一等,脸上蒙着的是什么?我刚要抬起手来往脸上靠,却感到手臂也被限制住了,动弹不得。

“手臂别动,这是刚上的钢板。”陌生的男声灌进了左边耳朵,“你被打成了重伤,骨折,软组织损伤,内出血,轻微脑震荡一应俱全。刚从ICU转移出来。你现在能理解我的话吗?能理解的话就点点头。”

我轻轻地点点头——原来我还活着啊。

“好的,病人的意识应该恢复得还不错。”白衣男子对他身边的男人也点了点头,随即又转向了我,“跟我说……啊。”

“啊……我渴。”

“看来语言区块恢复得出人意料地好。”这白衣男子推了推眼镜,“给他接杯水。”

一杯水自从喉咙灌下之后,我的眼前才开始变得逐渐清晰。这时候,我才认清了那医生旁边的男人是谁——那个呼唤我的男人,居然是他。

“河,河,河原桑……我这是怎么了?”

“我能和病人独处吗?”河原真一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身对医生提出请求。

“当然可以。”医生迟疑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只是病人如果再度不稳定的话,请尽快地告知我们。”

医生和护士一齐走出病房之外,关上门之后,河原真一才严肃地开口了。

“摩周,你还真是胡来。幸好我是来得早。要是我和救护车都晚来几分钟,你恐怕就没命了!”

“没……命?”我纳闷了一下,哦,确实是……我好像被一群人摁在自家公寓的玄关里暴打,似乎还坐歪了一只皮鞋。

“你就不应该开门。你一开门,我就知道要坏事,哎!”河原真一的脸上挤满了抱怨,“我都说了,那群人的权重加在一起再翻倍都没有我高,只要有我的请求拦着,他们是开不了你家门的!”

哦……我想了一想,那他们一起拳打脚踢,这门不还是一样开?河原这家伙还真是……死脑筋。

河原真一见我没有回答,便继续焦急地发起牢骚:“我和救护车是一起到的。那时候你已经昏迷不醒了,还在ICU折腾了一天,有几次差点就成佛啦!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货!你是不是以为你挨揍了,事情就能有转机?”

“哦……别说这个了。”我努力调动起与说话有关的各处肌肉,“外面的……情况呢?我做的……那些事,是否……达成效用了呢?有明小姐她……”

河原真一的侧脸抽搐了一下,明显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开口了。“外面的情况现在很复杂,用一两句话很难说清楚……”

“失败了吧?”

“不,还不能如此断言,现在看来事态还有很大的不确定性……”

“失败了吧……”

河原真一顿时有点慌:“不,不能灰心,起码公众的舆论方向有很大转变……”

“失败了吧。”

“是,又不是吧。”河原真一强打出来的乐观表情瞬间就破灭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打算先听哪个?”

“好的。”

“有明小姐的情绪已经安定下来啦,而且她看了你的直播之后,对我表示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你大可安心,她那已经没有后顾之忧。”

我松了口气,“哦……那坏的呢?”

“你昏迷了三天。在这三天的时间里,那些曾经试着将你打死的家伙们已经用上了他们各种能用的手段,要把你彻底抹黑,借此把经由你口中说出来的事实变成虚假的谎言。‘战犯摩周’知道吧?这就是他们最常用的口号了。”

“可……恶。这群家——伙!”我努力地想直起身子,但发现浑身的肌肉都和破布一样,使不上劲,就连说话的尾气都气若游丝,我自己差点都听不清。

“你别动了。你的身体宜静不宜动。要挪动的话,你用语音和病床互动就行。”河原真一坐回到了椅子上,“说正事吧。之前一两年的时间里,因为小游戏 的不少衍生产品开发都和我有关,所以我的权重恐怕要比那些人的总和都要高。放心吧。”

“是……吗?”

“我还等着你再请我四处逍遥呢!混蛋,可不能死啊!给我快点好起来,你这混蛋!”

眼皮落下之前,好像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是谁呢?我的意识已经模糊到无法做出判断了。

再睁眼时,我还是在那张病床上,病房里的摄像头感知到我睁开了眼睛,便渐渐调亮了头顶的柔光灯。

睡了一觉之后,我好像才又有了精力,能够环顾病房四周的情况——是单人病房,还是最新装修的物联网看护系统。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况,但这应该是很高级的医院。想必我的账单会哭泣的。

不过正因为是高级的私立医院,所以我也就安心下来了。这些医院在热泉瘟疫中多是钨酶针剂在日本民间的首发提供方,在小游戏全盘之中的权重极大。而且不止如此,高级私立医院一般都会配备职业警卫,起码保证消费者者能高枕无忧地活到走出医院大门。

不管那么多了。我想起了河原真一的叮嘱,便试着用语音去和病房的看护系统互动。几秒之后,一块屏幕便根据我的语音命令,被机械臂托着移动到我的面前,而后病床也跟着我的命令调整到了能够斜坐的角度,让我能够舒适地面对那块屏幕。

真方便。

我的双臂似乎都因为骨折了而使不上力气,更别提把身体支起来了。而现在,不仅有摆在面前的屏幕,还有把身体支撑起来的可调床,还有机械外骨骼支撑起我的手臂。

只是……我的手指停留在了右下角。上一次我醒来,河原真一在身边的时候是周一。而现在却是周三的凌晨。

原来我这一睡,就是两天接一夜。

等一等。周二是有明若叶的直播——那她有没有露面呢?如果露面了,她又说了什么?几乎与此同时,我还能动弹的手指便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同时打开了直播网站的录播页面和推特主站。

确实有人在有明若叶的频道上直播了……从推特上的评论来看,似乎形势还对我相当有利。那这人是谁呢?我紧张地打开了录播页面,映入我眼帘的是:

着西服正装的某人,戴着一只奇怪的白般若⑤面具,站立在一块落地式的大白板前。他用笔敲击着上面的标题,但就是在开播的前几分钟里一句话都不说。

那白底黑字的标题很简单——“十分钟之内,在弹幕上写出你们对有明若叶与摩周雄介的想法和愿望。”

录播并不能显示观众的弹幕,所以我就让进度条直接快进到了十分钟整。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这块复古的白板其实也是块屏幕,上面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弹幕评论——但我已经不为这件事感到惊讶了,让我惊讶的反而是屏幕上的内容。

“好想毁掉骗子的生活啊。”

“战犯摩周呢?让这骗子现身啊!”

“说什么渡部拓志死了,那都是某些人的苦肉计吧。”

“他可是毁掉了浅野白凤小姐呢。真是不可饶恕!”

……

就像提前看破了几小时后我的表情那般,录播画面里的白般若忽然就开始大笑起来。而我直到这时才听出来,这笑声我十分熟悉……恶鬼白般若面具下的人,正是河原真一。

他笑了得有足足大半分钟,这才冷静下来。“呐,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也罢也罢。在下也就给你们看点东西吧,姑且算是以嫉妒的恶鬼之名,满足下你们的愿望。”

他手里的“白板笔”重重地敲击了下柔性大屏幕的某处。单纯的白底黑字书写体和印刷体字样顿时像是崩溃了一般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现实中的光景。

随着白般若的手势和摄像镜头的移动对焦,我得以看清画面里的景象。白色的病房,白色的病床……怎么有些熟悉?那浑身绷带,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可怜蛋又是谁?

好像是我。

“很抱歉,摩周先生不能给各位打招呼。”白般若手中的白板笔又是一砸,“现在的摩周先生嘛,就如同你们看到的那般凄惨。他全身多处骨折和粉碎性骨折,连带轻微脑震荡和多处软组织挫伤。至少需要半年时间,他才能走下轮椅。”

半年啊。我苦笑了两声。这下我的钱包不只是要哭,怕是要剖腹自杀了吧。

“好了。”白般若没有再去管那块屏幕,而是打了个响指。“这家伙是个小丑。小丑摔得鼻青脸肿,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们还是让灯光聚焦到我们的女主角身上,来吧!今夜的狂欢,这才刚开始呢!”

锐利得吓人的灯光把我弄得浑身不住的颤抖。虽然它还没有照亮除白般若之外的任何人,但我能感受到它边界里外的温度差……相当不妙。

“亲眼得见梦想成真,各位,意不意外?开不开心?惊不惊喜?”白般若捏着手中的笔忽然一鞠躬,般若面具上的笑容顿时也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狰狞。



④白般若:多为受嫉妒和怨恨缠身的女子所变,在现代也多为这种女人的代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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