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周末的夜幕降临,我也就如约忐忑地坐在数个屏幕前,而时不时侧身看向其中最小的那个。

“她也在看哦。我能给你打八成的保证,没问题的。放手去做吧!”

我最后看了眼河原真一发来的回复,深呼吸,按熄了手机的屏幕,调整呼吸准备开始试音。

“试麦——”吐出简短的音节之后,我松了口气,看向了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很好,话筒没有问题,声音压缩和传输听起来也一切正常。

唯一不正常的,就是电脑桌旁那台斜放的平板电脑屏幕上不断滚动的评论。收听网络电台的观众们都未免有些吃惊:这是有明若叶的电台吗?怎么忽然变成了个男声在主持?莫非是有明若叶用起了变声器?或者是一直替代她播音的男人忘记开变声器?当然也有人在弹幕里提问:这是不是渡部拓志的亡灵现身?

一时间各种各样的推测纷至沓来,但也有业内人士听出来了声音的主人到底是谁。看着评论上的“战犯摩周”几个字,我不免苦笑了两声,和话筒保持了适当的距离便继续开口道:“很多人还不知道我是谁,但有个别人好像听出来了哦。嗨嗨,这里就是有明小姐的事务所方面原经纪人,摩周雄介是也。有明小姐因为某些众所周知的原因,不能主持今天晚上的电台节目。所以就临时决定由我来和大家聊一聊,特别是聊那些有关于有明小姐的秘——闻!”

和往常一样,电台的主持人依旧是在主导地位。他会说一段大家都知道的故事,而后再从听众们在各大平台上提出的问题当中选择几条来回答。当然,只要是我选择的问题,最后我一定会负责任地“深挖”到底。

譬如众筹网站希望有明若叶配音十八禁游戏,而有明若叶最后缺席,无视了相当高额的报酬——听众对此印象深刻。而为了回答他们的疑问,我便直截了当地找到了声优卧轨的新闻,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并指出了这位卧轨的女声优在众筹名单榜上有名的事实。

另外一部分听众们则很关心另一件事——某人气轻小说改编动画的女主,原本已经敲定是由有明若叶配音,宣传也做得风生水起。但最后她却忽然缺席,动画的制作方也悄然撤下了有关宣传。

听众们理所当然地纷纷提问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至于声优赏前后有明若叶为何常常被抓拍到神情恍惚的样子?她又为何把重大的婚事隐瞒在公众视野之外?这些重磅问题我也没有选择回避,而是干脆心一横就讲了个明白。至于其中涉及到的业内潜规则,我也毫无保留地解说了其中的绝大多数——毕竟这些看似讨巧的游戏规则,在小游戏 面前就真的沦为了“小”把戏,失去了最后一丁点的价值。

“那摩周先生,传言你在做浅野白凤的经纪人期间,和浅野小姐多有不睦,那她的被曝光是否和你有关系呢?”

终于还是有看得很深的观众问出了这个关键问题。我的手臂忽然就有了力气,捏准鼠标定位住了这条稍不注意就要滑出界限的弹幕,将它固定到了屏幕中间。

“我毫无保留地告诉各位听众,是有的!”

弹幕划过了各种标点,和莫名其妙的空格沉默。观众们一定都很吃惊,吃惊到组织不了语言,打不出完整的一个词。

几秒之后,“战犯摩周”、“战犯笔头”之类的弹幕就开始蹭蹭地刷屏。而弹幕被固定到屏幕中间的提问者则又过了好几秒才追问,他的发言也提高了权限,直接用语音在电台节目里播放:

“我也曾经是浅野小姐的粉丝,摩周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用什么保证有明小姐的这一次,也不是你策划的金蝉脱壳?”

带着怒气的追问把我逼到了墙角,我何尝不想逃避,但已经无处可逃!

在话筒前,我用全身输送上来的最后一点勇气,捏紧拳头半吼道:“浅野小姐在道德上不检点,这是铁打的事实,我们掩盖得再持久再漂亮,迟早不也是要被小游戏曝光么?大家是想知道真相的,那我们不再藏匿,告知各位,真相就是这样。”

真相很残酷,大家都不想听不想看。但这个死结必须解开!本已瘫软下去的我却有如回光返照一般,再度捏紧了话筒。

“浅野也好,有明也好,这些孩子哪个纯白无暇,哪个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决定权终究是在各位身上。我们这群混蛋不会再垄断标准答案,真相已经在你们面前了。观众诸君,这就是偶像的真实模样,睁开你们的双眼,去好好看着吧!”

就这样,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无论多么尖锐也不回避,但也不胡乱添加个人猜测,更不去教育别人。我只还原事实。

时间终于到了,明知自己是一意孤行的我断开了直播连接之后,就全身脱力,疲惫地躺在了地上。不远处平板电脑上的推特话题仍在不断滚动——看得出来,公众的讨论已经完全铺开了。今晚的我,都干了些什么呢?

啊哈哈……我好像是打着洗脱自己的动机和名号,把业界的天给捅了个洞……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呢?我尽量让自己不去想这个问题。但十几分钟后,我的手机便响得惊天动地。

“你这家伙……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吗?”

“是相模桑啊。”我拿起手机,懒懒地回应道,“我也不知道我做了些什么啊。而且我做的事情,和相模桑关系不大吧?而且说实话,你不也很讨厌浅野的独断专行吗?你应该要感谢我才是!”

“摩周——!”相模的声音都扭曲了,“你的脑子进水了吗?我们是当事人!做了就做了,你大可连我都不告诉,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泼脏水?”

“渡部拓志死了,你是知道的吧?”我冷冷地回了一句。“他的死,和我给浅野下套一样,都是事实。相模桑,你该不会还天真地觉得觉得事实还能藏很久?我告诉你吧,兴许下周一就会有别人来揭伤疤,到时候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那家伙……这也是业界和社会的错,负责任的为什么要是我们?再说了,别人揭伤疤,那我们这些当事人一致否认,不就行了?”

“还真是说得轻巧!”我也怒了,“张口业界,闭口社会,真正在欺瞒大众的难道不是我们自己吗?还是相模桑觉得这么瞒下去,我们的好日子就能原封不动地回来?”

“就算是不得不挖过去的丑事,你也应该提前告知社长,告知我和其他同事才对啊!摩周,我们都是当事人,不能置之度外啊!”

我冷笑了两声:“就算我告知了,相模桑你会同意?别说这种欺骗自己的话了。你就是不想去担负责任而已!”

长久的沉默之后,相模的语气变了:“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你这么有担当啊,摩周雄介。”

“担当?别开玩笑了,我只是想保住一条烂命而已!”我对他的短视几乎是无言以对,“我已经什么都没有啦,难道连保住这一条命都不行?”

“好,好,好。给我等着吧,你这混蛋。”

电话被相模单方面挂断了。这样的结果,意外吗?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我今晚的电台节目得罪的又不止是事务所和原来的同事们,是一整个业界,还有与业界有着密切关系的传媒界,甚至还有浅野白凤的死忠粉。而他们的怒气只要能拧成一股绳,将我杀人灭口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但这总比再惹怒有明若叶的死忠粉——那些我亲手培养起来的用户群来得好吧。这简单的加减法,我还是做得来的。

想到这里,我索性傻笑着把手机关掉,又爬起来把电脑和平板电脑都统统关上,走到床边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有预感的我起得很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客厅里的沙发椅上,专门等待着某些人的登门拜访。不出我的意料,公寓的门铃在八点多响了起来——来人显得很急,还不断地用手敲击门扉。

“给我开门,摩周雄介!我知道你就在里面,你就算不开门,我们也有办法让小游戏把门打开!”

我看了一眼门禁摄像头的画面,暗叹道不出我所料:门外果然站着怒气十足的相模——还有十几名我认识或不认识的同行。反正躲也躲不开,我便是大大方方地将手伸到了门把上。

在那时,我的手机忽然就响了起来。我皱着眉头将它取出,上面赫然就是河原真一发来的紧急联络:

“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千万千万不要开门!那群家伙的权重总和还不如我,他们没有办法让小游戏破解安全门锁!”

我摇了摇头。我不开门,继续龟缩在房间里,事情就能解决了?更何况我不开门,这薄薄的铁皮安全门就能经受得住一群人的拳打脚踢?哼,这家伙还真是一根筋。

我便是一边这样暗暗吐槽,一边坦然地松开了门锁,推开了门扉。

“摩周雄介——”那个曾经对我点头哈腰的动画制作人认出开门人是我,便睁大了眼睛扯着嗓子开骂,“你坏过我们会社的动画业务也就罢了。现在为什么还要把内情捅到台面上去?”

“后辈啊,”见他一上来就兴师问罪,我不免硬碰硬地直接怼了上去。“我不讲明,观众们就想不到内情是怎么样的?说到底明明是你们片方的错误,到头来却要我们声优方帮忙掩盖?我有这个义务吗?”

换在以前,大家都不会把事情说透,但会在前辈与后辈的传帮带中渐渐表明:你确实有这个义务。可说到底大家都很聪明,一致地没有在这件事上留下任何“成文条款”——当然这是日本人所谓的“传统”,也是几百年都改不掉的臭毛病。

所以这句话当场把那后辈憋得满脸通红——他找不到任何证据来证实我所否定的“传统”并不存在,除非他像我一样,在公众面前把潜规则和腹语统统挑明,像解构职场一样凶狠地解构旁人眼中和睦的动画与配音业界。

他做不到,所以他只能被我驳倒。为首的相模很快也发现放任这位小将冲锋在前是有损士气,便把他推到一旁,咄咄逼人地靠了上来。

“摩周,你也知道这件事情对在座大家的影响都很大。”他咄咄逼人地站在我面前,口气却相当温柔,“我现在只想提一件事,你是否愿意做出公告,证明那些内容都是你个人的杜撰?”

我头一歪:“可那是事实啊。”

相模毫不客气地抓住了我的衣领,“你到底能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那又怎么样?”我笑了笑,举起双手摆出了无抵抗的姿态。“你威胁我,然后我帮助你们一起掩盖事实,那又如何?相模诚一郎,我告诉你,渡部拓志死了!有明若叶废了!要是对我动手能复活他,能救她,还能救你们这群可怜人,那你就尽管动吧!”

话音刚落,拳头就砸到了我的鼻梁上。我鼻头一热,眼前一黑,便跌倒在了玄关前,一屁股坐在了我的皮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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