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我,最终却又是完全想错了。

“摩周先生,摩周先生。”周五早上,一脸潮红的有明若叶从亮着灯的配音室里捏着台本小跑着向我奔来。对这反常的情况,我顿时就有了不妙的预感。

“有明小姐,怎么了?”

“台本,还有样片,好像和上周制作方传给我们的不……不大一样了。”她指向我正在使用的平板电脑,“我,我需要对比一下差异,因为多了很……很多我不熟悉的内容。”

我没有把平板电脑给她,而是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台本。我一目十行地扫了扫上面的内容——哪里还需要什么对比?各种硬软色情的描写充斥其中,和之前与制作方约好的基调完全不一样!

我愤怒地抬起头来,却发现片方的制作人已经从录音棚那边一脸歉意地走了出来,双手互抓在身前,不安地看向我。

“暂停,暂停,”我粗鲁的挥手动作同时吓到了有明若叶和片方制作人,“您是制作人吧?烦劳您来解释一下,这些新多出来的台词是怎么回事?原作轻小说我也是同时拜读过网络连载版和文库版的,这角色可不是这个定位,没有这些桥段啊!”

制作人未免有点支支吾吾,看我的眼神还在四处游离。“摩周先生,你也是清楚业界成规的,这轻小说改编动画,终究是改编……做点适当的剧情改变,也是合情合理的嘛。”

“你在开宇宙玩笑吗?”我彻底失去了耐性,挥舞着台本大吼道,“把一个不晓人事的、对冒险者情窦初开的女精灵魔法师描写成一个要对着桌角自我满足的痴女?更何况这改编是改编什么?是改编小说,还是一周之前递交给我们的台本样本?骗人的话也要打好草稿才是吧?”

“是,是,非常抱歉!”他对着我和有明若叶就是熟练地一鞠躬,“可是,成片已经完工,有明小姐也应该能看到。如果不按照这个配音的话,那么这部动画就无法按时播出,这可是第一二三集……”

“所以你们也是非常厉害。”我毫不客气地指着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上个月的台本和上周的样片还不是这回事,这就诱骗我们签协议?我很负责任地告诉你,凭着这份台本和样片,我立刻就可以撒手不管,连违约金都不用付,你能明白吗?”

“非常抱歉,拜托了!”制作人像个坏掉了的招财猫的手臂那样,九十度鞠躬便是头也不抬。“这关系到我和同僚的饭碗,拜托了!摩周先生,有明小姐!”

玩砸了,我保不住饭碗的话,你以为你就能保住?我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闭口不言。但有明若叶这会儿走到了我身边,开始有点可怜地看着那制作人,旋即又把那怜悯众生的眼光投向了我。我倒是很清楚她想要干什么。便举起了右手的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示意我们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能让步。

“我问几个问题,而后再做决定吧。”我又拿起台本,用凶狠的目光把上面的内容再扫了几遍。“呻吟与表露的自白都已经描写得这么细致,那桌角部分和发情的画面都已经制作好了吧?”

“非常抱歉,拜托了!”制作人却是依旧没有抬头,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继续保持着刚刚的姿势,重复着刚刚的话语。

“那这个角色我们已经没有配下去的必要了。”我拿起手机熟练地挑出一个号码,“而且作为原作作者的粉丝,我觉得有必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给作者先生通个气。对了,事先问一句,他知道吗?”

“他早就知道了,是在制作委员会方面的压力下被迫同意的。”制作人这才愧疚地抬起头来, “制作委员会方面不知道得了谁的建议,对我们做出了这样的修改意见,说是这样这部动画就能在这个季度的新番组里获得更好的成绩……”

“那反正我这边的底线就是二选一。”我一下就明白了是谁在驱动着制作委员会做出这样的改变决定,气又从喉管里往上涌。“既然出钱的制作委员会觉得最主要的畅销因素是软色情,而不是原作的魅力,而且又要有明小姐做出规格外的演出。如此自信的话,那你们制作方就直接按照委员会的意思办,不就行咯?”

再让制作动画的会社重新组织起疲惫的团队来把做好的三集动画解体重制,那就是相当于要重绘大量的片段,要求严苛点的话甚至就是等于整部动画要从头再来。而我没时间也没耐心和制作方再去推诿拉锯,便打了个电话让事务所的专属律师来确认了两份台本之间的差异,干净利落地推掉了这份风险相当高的配音工作。

小游戏 已经会间接地去影响制作委员会,最终更改角色定位……这事实倒是一点都没令我感到意外。或许我们之前配音的其他动画也从所谓的智库、舆论分析软件里调查过所谓的“趋势”,而不免受到小游戏的干扰,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了不违反合同, 所以制作委员会、制作方、配音方也就彼此相安无事,虽然不能令片子有什么爆炸性的销量和收视率,但终究大家还是能细水长流地过日子。

而想做爆款的人,就只能屈服于小游戏了。

回到事务所,我的第一件事便是抛开其他脸上表情不大对的同事,径直地到了社长室向社长报告。他打了个电话向律师核实了情况,便脸色严肃地坐回了位子上一言不发。

过了大约有二三分钟,他才缓缓开口道:“说实话,这个趋势,总会社那边在几天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总社那边也转告过我,非常感谢你作为有明若叶之防火墙的活跃,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我这边才是非常感谢社长的辛苦维持,今后还请多多关照!”我赶忙一鞠躬,心里赶忙想着还好还好,不是要斥责我,抬头的时候还松了一大口气。“还有呢,之前那个十八禁游戏的配音,今天已经有参与者的新闻见报了……社长您这边和总会社那边,已经知道了吗?”

“比新闻还要早些,所以今天我才高兴不起来。而且上面还没想好,要用什么具体措施来应对这个社会现象造成的威胁。”社长说到这里,表情越发地严肃了。“所以呢,或许还要有劳摩周君去继续严防死守。”

“严防死守,算不上啦……”我挠着头,“这是我分内的事情……”

“总之实在是辛苦你了!今天安顿一下有明小姐,你也就先回去休息吧。这个周末大家都休息一下,也没必要加班了。”

因为有了社长的护身符,所以这个周末,我便也是能够终于安心地待在家里瘫着,把什么动画、配音、偶像、专辑、灌制之类的东西全部抛到脑后——平时上班之余没时间进行的休闲活动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也只有在此时此刻我才能从繁杂的职场事务中挣脱出来,脱离我这个经纪人的身份,到虚拟世界里去求点心灵的慰藉。

我特地起了个一大早,焦虑地等待了一会儿游戏的网络更新,这才久违地戴上了VR设备。

就在此时,大清早的阳光就正好从窗外照进来,又透过VR眼镜的缝隙打到了我的视网膜上——这可不太好,犹豫了一会儿,十万个不情愿地从位置上爬了起来,把窗帘合了个严严实实。

紧凑型机箱的嗡嗡声从耳机外隐隐约约地传来——这又是提醒我要给它除尘了。我尽量让自己不再去想这麻烦事情,用眼球动作把全包耳机的音量调高。

很快虚拟世界连带着社区登录界面便一并出现在我面前,背景音乐也在我耳边响起,于是什么刺眼的阳光和不和谐的嗡嗡散热声便都没了踪影。

“久疏问候,我回来了——”

话筒录下了我的话语声,在游戏工会的交流平台里就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声音。同工会的玩家聊天室里顿时就冒出了几个熟悉的回响。

“你好——”

“好久不见,猫田先生。”

“早上好,铲屎官,好久不见呐。”

我暗暗地在心底里笑了一笑。之所以要在游戏里把我的虚拟形象弄成个花猫头,就是因为我一直想养猫而未成,在这网络游戏里寻点慰藉,达成个心愿。

“好久没上游戏,今天周日这么早,想必社畜猫田是昨天还加班了吧?真好,还有班能加呐。”一个长期用女声的游戏废人有些嫉妒地开着玩笑,“话说猫田先生是在做些什么工作?”

“外贸,外贸。”我花了接近一秒的时间来回想我之前在这工会里说过什么瞎话,“外贸会社的职员而已,成天都是加班到晚上,回到家里已经是身心俱疲,当然就没时间玩游戏了呢,哈哈哈……”

“累了就去听听琵琶湖天使的网络电台直播呀。那孩子的声音可是相当温柔的呢。”这连续在线数十小时的游戏废人只凭一句无心之语,就让我心头咯噔一跳,脸色都变了。

此时的我应当感到庆幸——这套并不昂贵的VR设备还不能将我复杂的脸部表情捕捉并完全还原,更何况我从一开始就给那虚拟人物设定了相当迟钝的动作探测系数,所以游戏里那个虚拟人物的猫瞳孔也没有明显的角度和动作变化。

“我同事也常跟我提什么琵琶湖天使之类的,还在老板指定的加班时间请假去参加她的专辑首发,弄得老板大发雷霆呢。但我觉得他是被热泉病毒把脑子给搞坏了,所以就没有理他。”我嘴唇一碰,一句接一句的瞎话便是张口就来。“说真的织田桑,这琵琶湖天使真有这么神奇的功效?”

那上身只着裹胸布——据说还是女性角色橙色品质装备的战国风女角色扛着同属橙色属性的武士刀无比自信地点了点头,细微的表情也能体现出使用者对有明若叶的认可。

这纤细的女战士随即便抬起了手,在工会区域里创建了个私聊频道。而我的眼前同时也出现了个对话框,我也很快将眼球的焦点对准在了同意的选项上,进入了只有我和对方能听到的语音频道里。

“说实话吧,我的父亲很早就和母亲协议离婚。在那之后我继续在福冈读高中,母亲也改嫁,而我只空有一笔家产和屋舍。大学也是在九州西南读的,在大二的时候我在同学中认识了挚爱,然后答应毕业之后结婚,一起生活下去。”

和身材同样纤细的女声……我不难猜透这设定奇特,非游戏预设的女性声音来源。这应该就是他曾经的挚爱,毕竟他手里起码有准确的照片、音频甚至是影像资料。

在游戏里重建还原自己逝去的挚爱,然后用最大的精力和财力去“取悦”她,这也算是一种活下去的方式。

“瘟疫毁了一切,我的身体,我的事业,我的未来,还有她,也就是这孩子。”温柔的女声突然而然就带了点淡淡的哭腔,“我一度连床都离不开,只能在护工的看护下做活死人,吸点笑气麻醉自己……”

活着是多么好的事情。但热泉瘟疫就是让很多人在病愈之后依旧无法直视自己的存在。他们的身体很坚强,坚强到能在钨酶针剂到来之前,或是在身体某一处器官接近衰竭之后还能清醒地苟活,但他们的心就未必那么坚强了。

“很偶然的机会,我在床上扫了一遍直播网站。她那时候就正好在直播玩这款网络游戏。简单点说,是她让我重拾了做些什么事情的希望,所以我坚信有明小姐有这样的魔力。顺带一提,一直到现在我都不会错过她的每一次网络节目。”

我大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赞许。身为有明若叶的经纪人,我当然知道她有多大能耐,这能耐是体现在哪个方向。

但是如果就只是知道这简单的答案,当然不能满足我。那游戏里的猫头人在我的操纵下捻了下胡须,继而有些恶毒地问道:

“那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想问一下,你说的那个‘琵琶湖天使’是不是要取代你那个挚爱的地位了?”

对方迟疑了一会儿,继而就以我意料之外的爽直口气回答道:“说实话,有明小姐虽然是走的清纯路线,但我也是有情欲的人,热泉病毒毁掉的又不是我的枪和弹匣……”

我为他的幽默而笑出了声,同时借着笑声掩盖我的思考。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像他一样喜欢着有明若叶,但又怀有某种欲望的人不是只有一个,而是已经构成了一个群体。

当然他们也一定会有自己的地下讨论区,而且并不像我一直观察的几个站点和论坛,乃至于小游戏平台那样,因为没有有明小姐的“黑材料”而使得讨论陷入停顿。

但又因为他们持续且阴暗的渴求,使得小游戏依旧在暗地里大肆地搜集着有关于有明若叶的各种讯息,甚至于用尽一切手段挖坑让这位“琵琶湖天使”不慎失足。

“我刚刚搜索了一下,还真挺清新脱俗的。我决定入教!”稍稍等个一分钟我又是满嘴谎言,“你们有什么社群之类的东西吗?有些资源什么的应该比外面要快?”

对方的回答倒也干脆:“我们有不公开的社群,不过我和你是老相识了,所以我能介绍你加入,猫田先生。我回头我把一次性的暗号标示发到你的游戏邮箱里,你记得将它拷贝到外面哦。”

“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心头一热,“那今天下副本的门票我全包,东西大家公平分?”

“一言为定,我这就去频道上喊人加入。”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一个流程冗长大副本直接从早上打到下午,弄得我身心俱疲,也让我差点忘了工作。躺了约莫半小时,下午三点多钟时候我打通了恶友河原真一的电话,约定了晚上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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