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次彻夜长谈之后,我和那依旧没找到固定工作——据他自己说是不愿意找固定工作的河原真一,又一次在线下见了面。这一次不吃肠粉和烧卖,手上更宽裕了的我在新宿马场选了另一家横滨华人大厨主勺的川菜馆,就在包间里头端着啤酒开怀畅饮。

“你还真别说,连我都被治愈了。”即使没有工作,依旧福态满满的河原真一轻轻和我碰了碰玻璃杯,“用程序员的术语来说,你这个补丁打在有明若叶小姐身上,还真是天作之合。”

“我还以为你是被肥肠和回锅肉治愈,没想到你提的是有明若叶……啊哈哈别开玩笑了。”我动起筷子把炒得通红的牛肉片塞进嘴里,“你这么说会让我陷入危机的,你要想想,‘战犯’贴在当红偶像的身上,像个创可贴那样……”

说到这里,我和他就一起放肆地哈哈大笑。坊间总是会有经纪人、制作人和当红偶像搞潜规则的桃色传闻,但我们心里都明白得很——在大名和诸侯面前,我们再怎么能干也是打下手的足轻,有些事情是足轻想做也做不到的。

“说真的,起码给朋友我弄张签名的写真照吧?不用特殊和大尺度,亲笔签名然后再写个对我的祝福,就,就行!”河原真一酒喝得多了,便开始浅浅地耍起酒疯来,脸上的横肉也开始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而上下抖动。“上一次握手会,我可是连号都没摇到手呢!对,你得给我写个欠条……”

说话间,我的手机在包里嘟嘟嘟地作响。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脸立刻就紧绷起来——这是有明小姐的专属铃声。在这个时候接到这个电话,我不免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我抬手示意满嘴胡话的胖子保持安静,随后接通了电话。果然不出我所料,话筒对面传来的清澈声音此时明显泛着不安和紧张的哭腔。

“摩周先生,我,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预约了一批‘专卖’的男性服务业者上门,他们说我这里已经打了预付上门费用的支付账单……可,我没有呐……这可要怎么办才好啊!”

“别慌,把情况说清楚!”我的牙一酸,噌地一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却是比这小姑娘还着急了。“你现在在哪儿?那群上门卖屁眼的同性恋在哪儿?说清楚,别急,我这就过去!”

“我,我在台场的公寓啊,从电台下线之后就一步都没跨出家门。那些人都在外面,现在还在敲门呢!”

“畜生!”我骂了一句,便赶忙用脖子和肩膀夹着电话,用手从钱包里抖出几张福泽谕吉,用调料碟压在了桌上,用手势示意河原真一自己去结账。“我这就去港区台场一趟,你说什么都别开门!”

所谓的“专卖”,那是只有外行人才会说的名词。这些门道很深的暗语,有明若叶这种大小姐也就只懂到这种浅显的地步,所以她在电话里这么说我实际上就已经放心了——就算这是她自己叫来的,那也只是第一次。

只是第一次的话,这局面还是可以挽回的,不至于对她的前程造成多大影响。

这个同性恋男妓圈子里的事情,实际上和我负责的偶像们也有相当的交集。此时的佐久间理奈,为了偿还那笔数目惊人的违约金和支持自己的生计,或许就在和那些聚在有明若叶公寓门外的“专卖”男妓一样做着类似的上门服务。

为了自己明天也能活着见证日升日落,这些正常社会下的灰色品种可根本不会放弃哪怕一次能赚到钱的生意。

“再快点。”我从出租车的后排往前排塞了一卷钞票。“大叔,快速路上超速的罚款和多余的份都在这里,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请您再快点,看在福泽先生的份上吧。”

日本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大力推行电子货币交易,但在某些场合依旧流于形式。要想购买软件不合法但廉价的“海盗版”,或是想要某种最新的麻醉药来缓解热泉病毒带来的伤痛,更或是在大半年前从黑市买来能救人一条命的钨酶针剂,那都得用现金。

发行日元的中央银行和警视厅一直都在用电子支付系统监视资金的转移情况,所以电子支付是基本不能在灰色地带使用的——某些海外背景的店也不收“电子日元”,他们的店门标牌上往往明确地用各种当地文字和日语标明:只收外币或现金。

“我知道了。”看不清面孔的出租车司机瞪了我一眼,心里或许在想有新型的智能车不招募,打电话专门叫老式的出租车来就是我纯心让他超速吧——当然我就是这么想的。现在的钱不好赚,出来用旧时代的手艺谋最后一口饭吃的落伍人也自然不会拒绝我的请求。

在日本各处投放的自动驾驶智能车可不能超速。这还真不是什么照顾用户的举措,不少上班族因为迟到被炒,就是因为这该死的智能车速度限制。智能车堵在路上那还有点道理,可要在畅通无阻的首都圈高速公路上都不能加快油门,那就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咯。

窗外越发密集的灯光稍稍让我的心安定了些许,路灯后移的频率也能看得出车在加速。不一会儿,和海面泾渭分明的繁华夜景便出现在视野的远端——东京都台场。

“不好意思,给各位添麻烦了。”到了公寓楼的电梯上,我赶忙把钱包和事务所的名片都准备好,一踏出来就对着聚集在走道上的年轻人点头哈腰。

相对于我的标准上班族装扮,围在有明若叶公寓防盗门外面的年轻人们一个个都穿戴得相当夸张,不是纹身就是染发,耳环耳洞也少不了。

只是这幅夸张画风的年轻人到了我们这些会社员面前也还是客客气气,处处都是非正常社会对正常社会的仰视。见我先点头哈腰,带头的那个年轻人便恭恭敬敬地接过名片点头回礼:“啊,原来是事务所的摩周先生呐。怎么,对我们有何指教?”

“这里头女士的账号是被不法分子盗用了,叫几位先生来服务,并非她的本意。”我掏出钱包,摆出一副愿意交涉私了的架势,“你们也想想,应召你们的不应该是男士么?所以我想我们之间的误会呢,是需要沟通解决的。”

“少废话,这一趟我们已经是专程过来了……”门前一位少年插着裤袋,扯着公鸭嗓刚无礼地把话喊出口,就被刚刚那个带头的年轻人给压低了脑袋,顷刻间就不敢说话了。

“抱歉,他还不懂事,摩周先生别听他瞎扯。”那领头的年轻人低了下头,为他下属的冲动行为致歉。“那我们也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您要我们走倒也不难,只是您也应该知道,这个路费和预约费用也应该由您来出吧?”

他的动作相当谦逊,但眼里满是威胁和阴险。须知预约服务的用户名至少他是清楚的。如果我不愿意破费呢?那有明小姐的某些事情怕就是要曝光了。

我一开始就摆出事务所的名片,亮出身份,就表明我已经决定花钱去买下这些从业者的缄默。而他们自己也清楚,再怎么离谱也就只能拿钱走人,敢把我们这业界的天蛮横地捅破,那是要丢生计乃至丢性命的。

“明白。”我支开旁人,径直捏着这同性恋的肩,忍着恶心走到一边,“一共要多少?”

“这车费就三五万了。”这同性恋挤眉弄眼地跟我比划着手势,身上那股异样的香水气也溜到了我的鼻腔里,刺激着我本来就不是很好的鼻粘膜。“您看着办?这里可有八个兄弟呢。”

“五十万。”我吞了口唾沫,忍着恶心,便拿出了带接触式电子标签的银行卡。“这么大的数额我是拿不出现金的。电子货币付账的话,能接受么?”

“成交。”他从皮衣的衣袋里拿出了带刷卡认证终端的手机,我抬手在手机里输入数额和指纹密码,那边立刻认证卡片身份,转账和凭据生成都在几个毫秒之内完成,两边同时叮咚一声,交易成功。

“麻烦您带着这么多兄弟跑了这么远,真是辛苦了。”

“您也是,给您添麻烦了。”

真是轻车熟路呐……和我一样。不想再见到他们的我表面上依旧说着敬语,暗地里却在心里颇有几分同情地暗叹道。大家都不容易啊。

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余额顿时少了一大半,我倒也莫名其妙地轻松了不少。我是亲自送着这些人直到公寓门外的,到了楼下还特意在旁边的蛋糕店买了一份打烊之前的打折款式——哎,富人区就是好啊。我的住处旁哪有这种质量的店铺营业呢?到这个点钟还开着的都只是油光闪亮的俗气店铺。

正式叩开有明小姐公寓的门,她开门时还要探出头来瞪着大眼睛左瞧瞧右看看,生怕有什么人会跟我一起进来,活像一只刚从洞里爬出来的土拨鼠。而我进了门之后,她还要把手动落锁的钢制横杠也给扣上,然后又反锁了门。小姑娘刚才真是吓得够呛。

“这里只有我哦,有明小姐。”这里我来过几次,所以就毫不客气地坐到了沙发上,把蛋糕直接往餐桌吧台上丢。“你现在闲着吧?去给蛋糕拍个照,发个推特呗。”

有明小姐刚刚还又恩又谢的,这会儿还没转过调来,就傻愣愣地看着我,大眼瞪小眼:“可我要保持体形,不能吃呀。这是你跟我说过的呢。”

“我当然知道你不能吃……嗯,至少是不能全吃。”我坐直身子,“重要是发推特,把你现在在干什么告诉粉丝。对了,你给好几个重要女性角色配过音的那款卡牌游戏,还记得吗?你拿着合作账号的截图一齐发,就说今天你是熬夜肝游戏,这蛋糕是你的点心吧。”

有明若叶不是个傻姑娘,一下子就明白了我到底想要干什么。她轻轻叹了口气,“谢谢摩周先生为我考虑,这真的不是我的本来想法……是手机自己莫名其妙地自己就……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对了,这推特您可以帮我发一下吗?”

“嗯,推特我现在帮你发,顺便问你几个问题。”我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那台娇小的手机拿到了手里,思考了下有明若叶的口吻和用语习惯之后,便开始写推特。“你能不能告诉我,发生这件事之前你在用你的什么设备,看些什么内容?”

她用食指戳着下巴想了一想,便从背后的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本柔性电纸书:“我刚刚在看《秋夜长物语》来着,从网络电台下线之后就开始读。打从僧侣桂海结识花园左大臣之子梅若,读到园城寺被焚为灰烬,差不多是这时候外面就有人敲门……”

她的朱唇一点一点把《秋夜长物语》五个字吐出口之后,我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响。有明若叶之后说了些什么?我是真的听不大真切了。

为什么来的是男同的“专卖”?我一路上疑惑不解,但《秋夜长物语》这本书就是答案——因为这本镰仓时代的小说,写的就是僧侣和“稚儿”的同性相爱!

我一把夺过小姑娘手里的柔性电纸书,把“书页”舒展开来细细看看她都有什么藏品。果然不出我所料,除却《秋夜长物语》之外,她最近也读过与前者齐名的《鸟部山物语》、《幻梦物语》,而这二本书自然也是一样的题材。

太欺负人了!就因为有明若叶没事看看平安时代或是镰仓时代有关于“稚儿”的小说,和我一样涉猎广泛,为了迎合粉丝和特殊群体的审美什么书都看两眼,寄宿在她手机里的小游戏 就要想办法给她出这样的丑?不至于吧!

难不成小游戏真要逼得全日本——不,全世界的偶像都完完全全洁身自好,连这样被列为文化遗产的书籍都不能过目?我捂着发痛的脑袋,一时间想不到任何对策,全然忘了有明若叶开始以狐疑的眼光看向我,怀疑我是不是同性恋。

评论区
({{item.good}}) +1

{{item.username}} 回复 {{item.replyuname}}

{{item.date}}

加载下一页 我们是有底线的!
请先 登录 再发表评论